晚上七点整,林舒准时推开“桂园”二楼包间的门。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半满的圆桌上,冷盘已经摆好——醉蟹、鹅肝、熏鱼,一眼望去都是她爱吃的东西。程屹坐在主位上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,像刚从某个冗长的会议里抽身出来。他听到门响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一丝林舒熟悉的、恰到好处的歉意。 “路上堵车了?”他起身替她拉开椅子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 林舒把包放在邻座上,笑了笑,“没堵,是我自己绕了远路。城南新开的那条步道,刚好有时间去走了走。” 程屹的眼神微微一动,但没有追问。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张薄而透明的纸,谁都不想先伸手去捅破。 服务生进来倒红酒时,程屹忽然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,隔着桌子推到林舒面前。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,标题栏印着几个刺目的字——“财务对账单”。“你先看看这个,”他说,声音低了几分,“上周财务审计的数据。” 林舒没有立刻去看那些纸。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,轻轻晃了一下,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腻的弧线。透过酒杯,她看见程屹的脸有些变形,五官被玻璃弧面拉长、扭曲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肖像画。 “舒舒,公司第三季度的账上有三百多万的缺口。”程屹的声调依然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被咬紧了才放出来,“出纳说很久以前你签过一单——是那笔关联交易,对方至今没有回款。你知道这件事吗?” 空气忽然变重了。包间隔音很好,外面的车流声、隔壁桌的笑语声被彻底隔绝,只有空调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林舒放下酒杯,拿起那几页对账单,认真地看了几秒钟,然后对面露焦虑的程屹露出一个非常平静的笑容。 “程屹,你以为我不知道这笔钱去了哪里吗?”她把对账单轻轻放回桌面,手指点了点表格上那个红色的数字,“那笔钱是你母亲上个月以‘咨询费’的名义转走的,收款方是你表弟注册的一家空壳公司。出纳不敢告诉你,就把账做在了我的名下。” 程屹的脸一瞬间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原本准备好的质疑、质问、甚至可能的愤怒,全都被林舒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堵了回去。 林舒没有停顿,她从自己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同样推到程屹面前。“我也准备了一些东西。这是你母亲名下账户过去三个月的大额流水,以及那家咨询公司的注册资料——法人代表是你表弟,实际控制人的签字,是你母亲的名字。” 程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最终没有去碰那个信封。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水晶吊灯的光照在他的头顶,几缕白发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嵌在发丝里。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,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。 “我替我妈道歉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她一直觉得公司是你我在管,她不好插手,所以才——” “才用这种方式把钱转走?”林舒打断他,语气依然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程屹,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。这是晚餐,桌上应该有酒,有菜,有不伤感情的对话。可是你先把对账单摆在我面前,你打算审问我吗?” 她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拿起自己的大衣搭在臂弯上,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碟还没有动过的醉蟹,有些遗憾地说:“菜凉了。下次吃饭之前,先把家务事理清楚,好吗?” 她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不快不慢。程屹在她身后喊了一声“舒舒”,她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稍稍侧过脸,像是想起了什么,说道:“那笔钱我已经帮你妈补回账上了。用我自己的积蓄。所以今晚的财务对账单,你不用再看第二次。” 她关上门,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渐行渐远的声响。程屹独自坐在灯火通明的包间里,面前是对账单和信封,中间是两副没有动过的餐具。桌上的醉蟹正散发出清冷而微甜的香气,与寂静一起,缓缓地弥散开来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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